陈默斟酌着措辞:“我们在重新梳理一些细节。王强……就是那个调酒师,他之前提到过一些事……”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李秀兰的反应。听到王强的名字,她的肩膀明显瑟缩了一下。
“他死了。”李秀兰突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痛苦和愤怒,“报纸上说是意外!意外!你们警察……检察官……都是一伙的!都是骗子!”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邻桌的客人侧目。她猛地意识到失态,又迅速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深处挤出。
陈默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他理解这种绝望。他等李秀兰的情绪稍微平复,才压低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恳切:“李阿姨,我知道您不相信他们。我也不信。王强的死,不是意外。我……我可能也被人盯上了。”
李秀兰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像要把他看穿。
“我收到过威胁短信。”陈默拿出手机,调出那条“下一个是你”的短信,推到李秀兰面前,“查林耀的出入境记录,系统直接锁了我的权限。有人不想让我查下去。”
李秀兰看着那条短信,呼吸变得粗重。她脸上的愤怒和绝望交织着,最终被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取代。她颤抖着手,从那个磨损严重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边缘已经起毛的旧信封。她没有立刻递给陈默,而是紧紧攥着,指甲几乎要掐进信封边缘。
“这是……小薇出事前一个月给我的。”她的声音像砂纸摩擦,“她说……要是哪天她出了什么事,就把这个……交给真正想查的人。”她抬起通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陈默,“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但我没别人可以信了。”
她将信封推到陈默面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瘫软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
陈默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拿起信封,触手微凉。里面是一张彩色照片。照片的背景是某个喧闹的酒吧角落,光线昏暗迷离。小薇穿着一条亮片吊带裙,脸上带着醉意的笑容,依偎在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的男人怀里。那男人侧着脸,看不清全貌,只能看到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和一道从耳后延伸到脖颈的狰狞疤痕,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男人的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小薇裸露的肩膀上,手指粗壮,带着一个造型夸张的骷髅头戒指。
疤痕。骷髅戒指。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这绝不是林耀!林耀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身上不可能有这种街头气息浓重的印记。这就是那个神秘人?那个监控录像里的模糊身影?
“这个男人是谁?”陈默的声音有些发紧。
李秀兰痛苦地摇头:“小薇没说过。我问过,她只说……是个朋友。”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出事前那段时间,她好像很怕,总说有人跟着她……我以为是林耀……可照片上这个人……”
陈默盯着照片上那道疤痕和骷髅戒指,大脑飞速运转。这绝对是一条至关重要的新线索!他小心翼翼地将照片收好:“李阿姨,这张照片非常重要。谢谢您。”
离开咖啡馆时,陈默感觉怀里的照片像一块烧红的炭。他不敢直接回检察院,在街上漫无目的地绕了好几圈,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拨通了技术科实习生刘志远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背景音是嘈杂的键盘敲击声。
“喂?陈哥?”刘志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
小主,
“小刘,是我。方便说话吗?”陈默压低声音。
“……你说。”刘志远的声音也压低了,背景音安静了一些,似乎走到了角落。
“我需要你帮个忙,还是关于‘迷迭香’那个监控。”陈默开门见山,“上次那个被覆盖的片段,你说理论上有可能恢复一些碎片?”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刘志远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过了好几秒,他才艰难地开口:“陈哥……王强的事……我听说了。我……我有点怕……”
“我知道。”陈默理解他的恐惧,“但小刘,这张照片……”他简单描述了照片上疤痕男的特征,“他很可能就是监控里那个人!找到他,案子才能有转机!我只需要你试试,哪怕恢复一点点模糊的影子,只要能确认他的存在!这件事,只有你能帮我了。”
长久的沉默。陈默几乎能听到刘志远内心的挣扎。终于,他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晚上十点后,人都走了。你……把原始备份盘带来。记住,千万别让人看见!”刘志远的声音带着豁出去的决绝,也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
深夜十一点,检察院大楼一片死寂,只有走廊应急灯散发着幽绿的光芒。陈默像幽灵一样闪进技术科。刘志远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的一台电脑前,屏幕的冷光映着他苍白的脸和额角的冷汗。看到陈默,他立刻紧张地站起来,接过陈默递过来的移动硬盘时,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陈哥……就这一次了。”刘志远的声音发颤,“弄完这个,我真的不能再……”
“我明白。”陈默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小心点。”
刘志远深吸一口气,坐回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起来。屏幕上复杂的代码流和进度条飞速滚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机箱风扇低沉的嗡鸣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陈默站在刘志远身后,紧盯着屏幕,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进度条的跳跃都牵动着他的神经。他不敢催促,只能看着刘志远额头的汗珠越来越多。
突然,刘志远的手指猛地一顿,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有了!”
屏幕上,原本覆盖着杂乱马赛克和色块的区域,经过复杂的算法修复,终于显现出几帧极其模糊、闪烁不定的动态画面!画面质量极差,噪点严重,但能勉强辨认出是夜店后巷的监控视角。
时间戳显示:凌晨3点07分至3点08分。
画面中,林耀正粗暴地拽着摇摇晃晃的小薇往外走,嘴里似乎还在咒骂着什么。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深色连帽衫的身影突然从巷子更深的阴影里快步走了出来!他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完全看不清脸。但就在他靠近林耀和小薇的瞬间,他似乎抬了一下手,指向林耀的方向,动作带着一种命令式的急促。紧接着,他迅速转身,消失在监控范围之外,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虽然画面模糊得像蒙了一层浓雾,但那深色连帽衫的轮廓,那鬼魅般出现又消失的方式,与王强家附近监控拍到的身影何其相似!更重要的是,他抬手的那一瞬间,衣袖滑落,手腕处似乎有一道深色的、扭曲的痕迹一闪而过!
疤痕!是那道疤痕吗?还有他抬手指向林耀的动作……那是什么意思?指挥?警告?
“是他!肯定是他!”陈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小刘,能不能再清晰一点?手腕!看他的手腕!”
“不行了,陈哥。”刘志远的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恐惧,“这已经是极限了……数据损毁太严重,能恢复这几帧已经是运气……”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操作,将恢复出来的几帧画面单独保存到一个加密U盘里,然后开始清除操作记录和临时文件。
“这个U盘你收好。”刘志远将U盘塞到陈默手里,手指冰凉,“我清除了所有痕迹,应该……应该查不到我头上。”他站起身,脸色苍白如纸,眼神躲闪,“陈哥,我走了……你……千万小心!”
刘志远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技术科,连外套都忘了拿。陈默握着那枚小小的U盘,感觉它滚烫无比,里面封印着足以撼动整个案件的秘密。他小心翼翼地将U盘贴身藏好,又在技术科里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才关灯离开。
走出检察院大楼,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些。他站在空旷的台阶上,望着远处城市璀璨却冷漠的灯火,心中百感交集。有了照片,有了这段恢复的监控,那个幽灵般的疤痕男终于从迷雾中显露出轮廓。这是重大的突破!
他拿出手机,想给刘志远发条信息表示感谢,顺便提醒他注意安全。刚编辑了几个字,手机屏幕突然被一个本地新闻APP的推送打断——
“突发!南城路发生严重车祸,一辆私家车失控撞上护栏,驾驶员重伤送医!”
新闻配图是一张事故现场的照片,虽然打了马赛克,但那辆被撞得面目全非的白色本田思域……陈默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那辆车……他见过!就在昨天下午,停在检察院楼下,刘志远新买不久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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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颤抖着手点开新闻详情,时间显示:事故发生在23点45分,就在刘志远离开检察院不到半小时后!
“经初步调查,事故原因疑似车辆刹车系统突发故障……”
刹车故障?又是意外?!
陈默僵立在冰冷的夜风中,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远处,隐约传来救护车凄厉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城市的喧嚣深处,只留下死一般的寂静和深入骨髓的寒意。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口袋里的U盘,那冰冷的金属外壳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剧痛。下一个……真的来了。
第六章 替罪羊现形
冰冷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绝望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陈默胸口。他站在市立医院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尽头,隔着厚重的玻璃,只能看到刘志远身上插满的管子和仪器屏幕上跳动的冰冷线条。那张年轻的脸庞此刻毫无血色,被呼吸面罩覆盖了大半,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牵动着陈默紧绷的神经。刹车故障……又是意外!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小刘豁出一切帮他恢复的监控画面,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成了幕后黑手毫不犹豫清除障碍的理由。下一个……真的来了,而且来得如此迅猛、残酷。
口袋里的U盘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时刻提醒着他手中握着怎样的危险。他必须更快,赶在下一个“意外”降临到自己头上,或者……赶在对方彻底抹除所有痕迹之前。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起来,嗡嗡的声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陈默猛地回神,迅速走到楼梯间,才按下接听键。是物证鉴定中心的老秦,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急促。
“小陈,你上次让我‘特别关注’的那份指甲缝残留物样本……”老秦顿了顿,似乎在确认周围环境,“比对结果出来了。”
陈默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怎么样?”
“匹配上了!”老秦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兴奋,“数据库里找到了吻合的DNA!不是林耀的!完全排除了!”
一股混杂着激动和冰冷的战栗瞬间席卷了陈默全身。不是林耀!这个铁证终于被证实了!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是谁?匹配到谁了?”
“赵虎。”老秦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身份信息显示是个夜店保安,就在‘迷迭香’工作!案发时他就在现场!”
赵虎!一个保安!陈默的大脑飞速运转。案发当晚的监控里,混乱的人群中确实有穿着保安制服的身影晃动,但从未被列为重点怀疑对象。一个保安的DNA怎么会出现在死者指甲缝里?是搏斗时留下的?还是……另有隐情?
“老秦,资料!我需要赵虎的所有资料!越详细越好!”陈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资料已经发到你加密邮箱了,你自己看。记住,这事我没办过。”老秦说完,立刻挂断了电话,留下急促的忙音。
陈默立刻找了个僻静的角落,用手机登录那个极少使用的加密邮箱。一份简单的个人档案跳了出来:赵虎,男,32岁,外地户籍,无犯罪记录。职业经历一栏清晰地写着:迷迭香夜总会保安(入职时间:案发前三个月)。照片上的男人一脸横肉,眼神凶狠,透着一股底层打拼的戾气。
就是这个人!陈默几乎要握紧拳头。但兴奋只持续了短短几秒。一个更大的疑问浮上心头:为什么?一个夜店保安,为什么要杀一个和他看似毫无瓜葛的陪酒女?动机是什么?而且,这样一个人的DNA,当初怎么会没被纳入排查范围?是疏忽,还是……有意为之?
他立刻返回检察院,利用自己的权限,开始更深层次地挖掘赵虎的背景。系统里关于赵虎的信息少得可怜,几乎只有那份档案上的内容。他尝试调取赵虎的银行流水、通讯记录,却接连遭遇“权限不足”或“数据维护中”的提示。这反常的阻力像一盆冷水浇在头上。
陈默没有放弃,转而从社会关系网入手。他利用人口关联系统,试图查找赵虎的亲属、朋友、甚至同乡。一条不起眼的关联信息突然跳了出来——赵虎的紧急联系人,登记的名字是:林浩。
林浩?陈默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林耀,林浩……他立刻查询林氏集团的公开信息。果然!林浩是林耀的堂弟!林氏集团旗下一家物流公司的挂名副总!
赵虎是林耀堂弟林浩的人?这个发现让陈默浑身发冷。一个夜店保安,紧急联系人竟然是林氏家族的少爷?这绝非普通的雇佣关系!
他立刻查询赵虎在案发后的动向。系统显示,案发后不到一周,赵虎就办理了离职。更令人震惊的是,离职后仅仅一个月,赵虎竟然获得了一份海外工作签证,目的地是东南亚某国!一个只有夜店保安工作经历、无特殊技能的人,是如何在命案发生后如此迅速地获得海外工作机会的?这简直像是量身定制的“逃生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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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替罪羊!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赵虎很可能就是那个被推出来顶罪的“羊”!他的DNA出现在死者指甲缝里,或许根本不是意外,而是精心设计的栽赃!他本人,则被迅速送出国门,消失在追查的视野之外。只要他永远不回来,这个“凶手”的身份就坐实了,真正的幕后黑手就能高枕无忧!
必须找到赵虎!他是撬动整个铁幕的关键!陈默立刻着手查询赵虎的出入境记录和当前可能的落脚点。然而,当他输入查询指令时,屏幕上却弹出一个刺眼的红色警告框:
“系统错误:目标对象信息涉及国家安全或重大案件,查询权限已被锁定。请联系上级管理员。”
又是权限锁定!和当初查询林耀时一模一样!对方显然已经察觉到了他对赵虎的调查,并且再次动用了那深不可测的能量,掐断了这条线!
挫败感和愤怒像毒藤般缠绕上来。陈默一拳砸在办公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强迫自己冷静,思考着其他可能的途径。或许可以通过非官方的渠道,找一些“线人”打听赵虎的下落?或者……他脑中闪过张建国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老张上次的提醒言犹在耳,他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就在他心神不宁地整理思绪,准备离开办公室时,放在桌面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突然毫无征兆地一黑!
陈默心头猛地一跳。没等他反应过来,漆黑的屏幕上,一行刺眼的白色字母像幽灵般,一个接一个地缓缓浮现:
Y O U A R E B E I N G W A T C H E D
(你正被监视)
紧接着,屏幕中央跳出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血红色骷髅头图案,伴随着一阵尖锐刺耳、仿佛金属摩擦的电子噪音从扬声器里爆响出来!那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恐怖!
陈默瞳孔骤缩,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他下意识地扑过去想要强制关机,手指还没碰到电源键——
“啪!”
屏幕彻底熄灭,主机风扇的嗡鸣声也戛然而止。办公室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那行白色字母和血色骷髅的残影,还灼烧般地印在他的视网膜上。
冷汗,顺着陈默的鬓角滑落。他僵立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冰冷的恐惧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对方不仅知道他查到了赵虎,知道他试图追踪,甚至……已经直接入侵了他的电脑!这不是警告,这是赤裸裸的宣告和示威!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无形的眼睛,正从四面八方,死死地盯住了他。
第七章 伪造证据
电脑屏幕熄灭后的死寂,比刚才那刺耳的电子噪音更令人窒息。陈默僵立在原地,冷汗浸透了衬衫的后背,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办公室里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城市永不疲倦的微弱嗡鸣。血色骷髅的残影还在眼前晃动,那句冰冷的“YOU ARE BEING WATCHED”像烙印一样刻进脑海。
他们无处不在。他的每一步,都在对方的注视之下。赵虎这条线,彻底断了。不,是被对方用绝对的权力和手段,硬生生掐断了。物证鉴定中心的老秦冒着风险提供的DNA匹配结果,成了指向深渊的唯一路标,却也是对方严防死守的禁区。查询权限被锁定,系统警告涉及“国家安全”,电脑被赤裸裸地入侵示威……这已经不是阻力,而是宣告——宣告他陈默,一个微不足道的检察官助理,试图撼动的是一座由权力和金钱浇筑的堡垒,堡垒的主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徒劳挣扎。
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紧绷的神经。他缓缓坐回椅子,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桌面。刘志远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的画面,李秀兰绝望嘶吼的声音,王强坠楼前可能经历的恐惧……这些画面交替闪现,最终定格在赵虎那张凶狠的脸和林浩的名字上。
替罪羊……被送出国门逍遥法外……真正的凶手依旧高高在上……
愤怒在胸腔里燃烧,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常规的、合法的途径,已经被对方用铜墙铁壁彻底封死。物证?关键物证要么“丢失”,要么“损坏”。证人?死的死,伤的伤,翻供的翻供。权力?对方编织的网络盘根错节,深入骨髓。他还能做什么?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真相被永远掩埋,看着苏晴死不瞑目,看着王强、刘志远白白牺牲?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悄然缠绕上他的心脏——伪造证据。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身为一个法律人,伪造证据是绝对的禁忌,是职业操守的彻底崩塌,是足以让他身败名裂、锒铛入狱的重罪。他曾经最痛恨的就是司法程序中的不公与造假。可现在……当所有通往正义的门都被堵死,当对手肆无忌惮地践踏规则时,他坚守的底线,是否成了束缚自己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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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张建国那浑浊却锐利的眼神,那句“水太深”的叹息里,是否也包含着对这种灰色地带的默认?老检察官几十年宦海沉浮,见过多少类似的案子最终石沉大海?他所谓的“不同的实现方式”,难道就是指这个?
不!陈默猛地摇头,试图驱散这个可怕的念头。他不能变成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一定有别的办法……
然而,时间不等人。下一次“意外”随时可能降临。刘志远的下场就是血淋淋的警告。对方不会给他慢慢寻找新线索的机会。
整整一夜,陈默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枯坐,内心的挣扎如同风暴般肆虐。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灰白,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映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疲惫、恐惧、愤怒,最终被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所取代。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苏醒的城市。阳光驱散了部分黑暗,却照不进他此刻的心底。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一个将他推入万劫不复深渊的决定。
伪造证据的目标,只能是赵虎。这个被推出来的替罪羊,是撬动整个阴谋的唯一支点。他需要一个“认罪录音”,一个听起来足够真实,能暂时骗过反贪局,甚至可能迫使对方露出马脚的证据。
接下来的几天,陈默的生活变成了双轨并行。表面上,他依旧是那个按时上下班、处理日常卷宗的助理检察官,沉默寡言,仿佛已经被之前的挫折彻底打垮。暗地里,他利用一切碎片时间,像一个最精密的仪器般运转。
他反复研究赵虎那份简短的档案,揣摩这个来自底层、一脸横肉的保安可能的说话方式、口音特点、用词习惯。他查阅了大量类似案件的审讯录音,学习如何模仿嫌疑人的语气、停顿、甚至那种特有的紧张和粗鄙。他利用自己对检察院内部设备的熟悉,避开监控,在深夜无人的技术科录音室里,一遍又一遍地尝试。
“我……我叫赵虎……”他用刻意压低的、带着点地方口音的沙哑嗓音对着麦克风说,“那天晚上……在迷迭香……是我……”
不行,太生硬。重来。
“老板让我干的!他给了我钱!很多钱!”这一次,他加入了急促的喘息和一丝恐惧,“林浩……是林浩让我去教训那个女的……我没想到……没想到她那么不经打……”
他反复调整着语速、情绪,加入咳嗽、吞咽口水等细节音效,甚至模拟出被“审讯者”逼问时的暴躁反抗:“别问了!就是老子干的!老子认栽!” 然后又在“崩溃”边缘转为带着哭腔的懊悔:“我后悔啊……真他妈的后悔……”
他精心设计着录音内容,既要包含指向林浩的关键信息(“老板”、“林浩”、“给钱”),又要符合赵虎作为执行者的身份(“教训”、“没想到”),还要避免过于具体以免被轻易证伪。每一个词,每一处停顿,都经过反复推敲和演练。
三天后,一段时长七分四十二秒的“认罪录音”制作完成。陈默将它导入一支最普通的黑色录音笔里,握在掌心,感受着那冰冷的金属外壳带来的沉重感。这不仅仅是一段伪造的声音,这是他亲手点燃的、投向深渊的火把,要么照亮黑暗,要么将自己彻底焚毁。
他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一个有能力绕过层层阻碍,将这份“证据”递上去的人。他想到了周颖。
周颖是他大学同学,毕业后进了反贪局,为人干练正直,嫉恶如仇。大学时他们关系不错,虽然毕业后联系渐少,但那份同窗情谊还在。更重要的是,反贪局有独立调查权,或许能避开林氏集团在地方司法系统的触角。
陈默约周颖在一家远离市中心的、不起眼的咖啡馆见面。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带着一丝慵懒的暖意,与陈默内心的冰冷紧张形成鲜明对比。
周颖准时到了,一身利落的职业装束,短发显得精神干练。她看到陈默憔悴的样子,明显吃了一惊:“老同学,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遇到点麻烦事。”陈默勉强笑了笑,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压低声音,“周颖,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一个……可能很危险的忙。”
周颖神色一凛,身体微微前倾:“你说。”
陈默将那只黑色录音笔推到桌子中央,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这里面,是一份关键证据。和‘3·15夜店命案’有关。真正的凶手……可能另有其人。”
周颖的眉头瞬间皱紧:“夜店命案?那个案子不是早结了吗?林耀……”
“林耀可能只是幌子。”陈默打断她,眼神锐利,“我查到了指向其他人的铁证,但所有合法途径都被堵死了。物证灭失,证人消失,系统权限被锁……我没办法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里面,是另一个嫌疑人赵虎的认罪录音,他亲口承认是受人指使。我需要你,把它交给你们局里真正能主事、敢碰硬骨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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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颖拿起录音笔,在指尖轻轻转动,眼神复杂地看着陈默:“陈默,你知道伪造证据的后果吗?如果这是假的……”
“我知道!”陈默的声音陡然提高,随即又立刻压低,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但我没有选择!周颖,相信我,这个案子背后牵扯的东西,远超你的想象。王强死了,刘志远现在还躺在ICU里!下一个可能就是你我!这份录音,是唯一能撕开一道口子的东西!就算它是假的,只要能引起调查,只要能撬动冰山一角,就可能找到真的证据!”
他看着周颖的眼睛,里面充满了血丝和近乎哀求的迫切:“帮我这一次。就当……为了王强,为了刘志远,为了那个死得不明不白的苏晴。”
周颖沉默了。她看着陈默眼中燃烧的火焰,那里面混合着绝望、愤怒和孤注一掷的疯狂。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录音笔,拇指在播放键上摩挲了一下,最终没有按下去。
“好。”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信你。东西我收下,我会想办法把它交到可靠的人手里。但是陈默,”她抬起头,目光如炬,“你也要保护好自己。对方……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危险。”
“我知道。”陈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许,但心底那份沉重并未减轻分毫。
离开咖啡馆时,陈默回头看了一眼。周颖还坐在窗边,低头看着手中的录音笔,阳光勾勒出她专注的侧影。那一刻,陈默心中涌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也许……也许真的能成。
然而,这丝希望仅仅维持了不到二十四小时。
第二天下午,陈默正在整理一份无关紧要的卷宗,手机震动起来。是周颖发来的短信,只有简短的几个字:“东西收到了吗?”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他立刻回复:“什么?录音笔?”
“录音笔?什么录音笔?”周颖的回复很快,带着明显的困惑,“我是问你昨天落在咖啡馆的钢笔收到了吗?服务员说联系不上你,交给我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冻结了陈默全身的血液。钢笔?他昨天根本没带钢笔!周颖在说什么?
他立刻拨通周颖的电话,手指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
“喂?陈默?”周颖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找到钢笔了?”
“周颖!”陈默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别开玩笑!录音笔!我昨天给你的黑色录音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颖的声音充满了茫然:“录音笔?什么录音笔?陈默,你昨天只给了我一支钢笔啊,黑色的,万宝龙的。你说你不小心落下的,让我转交给你。你忘了?”
陈默如遭雷击,手机差点从手中滑落。万宝龙钢笔?他根本没有万宝龙钢笔!他昨天给她的,明明是那只装着伪造认罪录音的普通黑色录音笔!
“周颖,你……”陈默的声音干涩沙哑,“你再仔细想想!昨天在咖啡馆,我亲手交给你的,是一只录音笔!黑色的,很普通那种!不是什么钢笔!”
“陈默,你是不是太累了?”周颖的语气带着关切和一丝无奈,“我确定你给我的就是一支钢笔。我还奇怪你怎么突然用这么贵的笔了。录音笔?我完全没印象。你是不是记错了?或者……你给错人了?”
不可能!绝不可能!陈默的脑子一片混乱。他清晰地记得自己将录音笔推到她面前,清晰地说了里面的内容!周颖怎么可能毫无印象?还言之凿凿地说是一支钢笔?
除非……除非她根本不是周颖!或者……她被人操控了?被催眠?被威胁?
又或者……一个更可怕、更冰冷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进他的脑海——周颖,她本身就在撒谎!她根本就知道那是录音笔!她拿走了它!而她所谓的“钢笔”,只是一个拙劣的借口!
这个念头让陈默浑身发冷。他想起了周颖拿起录音笔时那复杂的眼神,想起了她指尖在播放键上的摩挲……难道从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决定了?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大学时代那个嫉恶如仇的周颖呢?
陈默猛地想起,在咖啡馆时,周颖似乎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这个案子……和林家有关系吗?”当时他沉浸在紧张中,没有多想,只含糊地应了一声。现在回想起来,她那看似随意的询问,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
林家……周颖……难道他们之间……
陈默不敢再想下去。他跌坐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唯一的希望,他赌上一切、甚至不惜玷污自己信仰制造出来的唯一“证据”,就这样……神秘消失了。像一滴水落入大海,无声无息。
他亲手点燃的火把,还没照亮黑暗,就被一只无形的手,轻易地掐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