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我是方岩。”方岩压低声音,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车水马龙的街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哪个方岩?”声音里的戒备没有丝毫放松。
小主,
“市局刑侦支队的方岩。十年前,您带我们实习,在火车站反扒队。”方岩快速说道,报出了一个只有内部人才知道的、早已废弃的旧行动代号,“‘夜鹰’行动,您还记得吗?我们蹲了三天三夜,抓了那个专割旅客皮包的‘刀片刘’。”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那紧绷的弦似乎松动了些。“……是你小子?”周正武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点活气,但随即又沉了下去,“找我这个糟老头子干嘛?早就不管那些狗屁倒灶的事了。”
“周老,我需要您的帮助。”方岩的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却加快了,“是关于赵世诚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带着嘲讽意味的嗤笑。“赵世诚?你小子现在玩得挺大啊?怎么,他那金光闪闪的袍子底下,终于让你闻到味儿了?”
“不是闻到味儿,是踩到雷了。”方岩快速将林志强案、王海生翻供、七起旧案的模式、郑国栋的角色,以及昨晚公寓被入侵、硬盘被毁、今天律师施压的情况,用最简洁的语言概述了一遍。他省略了李建国的警告,只强调自己遭遇的阻力和威胁。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电流的微弱嘶嘶声。方岩甚至能想象出老周那张布满皱纹、眼神锐利如鹰隼的脸此刻正如何紧绷着。
“滨江路,‘听雨轩’茶馆,二楼最里面的‘竹韵’包间。”周正武的声音突然响起,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一小时后。别开你那破警车,换身不起眼的衣服,绕两圈再来。要是发现尾巴,立刻撤,别连累我老头子。”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只剩下忙音。方岩放下听筒,手心微微有些汗湿。老周的反应,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测——赵世诚这个名字背后,果然藏着巨大的阴影。
一小时后,方岩穿着普通的灰色夹克和牛仔裤,戴着一顶鸭舌帽,像个普通的上班族,走进了略显冷清的“听雨轩”。茶馆装修古朴,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香和檀木气息。他按照指示,径直上了二楼,推开“竹韵”的门。
周正武已经到了。他背对着门,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绿茶。窗外是滨江浑浊的河水和对岸林立的高楼。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头发花白,身形依旧挺拔,只是肩膀的线条透着一股被岁月和某种沉重压弯的疲惫感。他听到开门声,没有回头,只是用枯瘦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方岩反手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包间里光线有些暗,老周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抬起的瞬间,射出两道依旧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光,直直钉在方岩脸上。
“小子,胆子不小。”周正武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摩擦,“敢查赵世诚,还敢来找我。不怕我把你卖了?”
“您不会。”方岩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而笃定,“十年前在火车站,您教我的第一课就是,当警察的脊梁骨不能弯。您要是会卖人,当年就不会因为坚持查那起走私案,被人从副支队长的位置上硬生生挤下来,提前‘被退休’了。”
周正武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秒钟,眼神复杂,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疲惫和讥诮的叹息。“脊梁骨?呵……这世道,脊梁骨太硬,容易折。”他端起凉茶,抿了一口,眉头紧皱,似乎那苦涩直抵心底。“说吧,你想知道什么?”
“关于赵世诚,”方岩身体微微前倾,“您当年查那起走私案,是不是也查到过他?”
周正武没有直接回答。他放下茶杯,从随身的旧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的薄薄文件夹。他一层层打开,动作缓慢而珍重,仿佛在触碰一段不愿回首的往事。里面是几张泛黄的剪报复印件,几张模糊不清的偷拍照片,以及几页手写的笔记,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查过。”他指着其中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年男人,正从一艘豪华游艇上走下来,背景是某个繁忙的码头。“当年那批走私汽车,最后追查到的几个关键环节,资金流向都绕不开世诚集团旗下的空壳公司。证据链几乎就要闭合了……”他的手指在照片上赵世诚那张看似儒雅的脸上点了点,眼神冰冷,“然后,我的线人死了。车祸,现场处理得干干净净,连刹车痕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接着,我手里的关键物证,一批发动机序列号记录,在移交证物科的路上‘意外’失火烧毁。再然后……”他顿了顿,声音里压抑着刻骨的恨意,“我的搭档,老刘,一个干了三十年刑警的老实人,被举报收受贿赂,证据确凿——几张他根本解释不清来源的银行卡。他跳了楼,就在市局后面的家属楼。留下遗书,说对不起这身警服。”
方岩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没想到,老周当年的遭遇,竟如此惨烈。
“我拼了命想翻案,想给老刘讨个公道。”周正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结果呢?调查组来了,结论是证据不足,老刘的事‘查无实据’,我的线人死于意外,物证失火是管理疏漏。而我,因为‘情绪不稳定,不适合继续担任领导职务’,被劝退。”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这就是赵世诚。你以为他靠什么把生意做得这么大?光鲜亮丽的背后,藏着一支‘影子团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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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团队?”方岩捕捉到了这个关键信息。
“对。”周正武的眼神变得极其锐利,“专门替他处理‘麻烦’的人。这些人不在他的公司名册上,可能开着小店,可能是出租车司机,甚至可能……就在我们内部。他们分工明确,手段专业。有的负责制造‘意外’,有的负责伪造证据,有的负责传递信息,有的负责……清除障碍。像幽灵一样,无处不在,却又无迹可寻。当年我的线人、物证、老刘……都是他们的‘杰作’。”他拿起一张模糊的照片,上面是几个在码头装卸货物的工人背影,“这些人,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核心,藏得更深。”
他抬起头,直视方岩:“小子,你现在碰到的,不过是他们最温和的警告。砸电脑?施压?那只是开胃菜。如果你继续往下挖,挖到足以撼动赵世诚根基的东西,你猜,等着你的会是什么?是王海生那样的恐惧?还是我线人那样的‘意外’?或者……像老刘那样,身败名裂,甚至……”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包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沉重得让人窒息。方岩感到一股冰冷的压力攥紧了他的心脏。对手的强大和凶残,远超他的想象。
“那您呢?”方岩看着老人眼中燃烧的不甘和愤怒,“您就甘心看着他们逍遥法外?”
“甘心?”周正武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溅出,“老子恨不得扒了他的皮!可我能怎么办?一个无权无势的退休老头,连自己都保不住!”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痛苦,“这些年,我像个鼹鼠一样,东挖一点,西挖一点,可有什么用?证据呢?关键性的证据呢?没有!他们做得太干净了!”
他颓然地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几张泛黄的剪报,眼神黯淡下去:“我老了,小子。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
方岩沉默了片刻。他能感受到老周内心的巨大痛苦和无力感。但他也看到了那深埋的不甘和未熄的火种。
“周老,”方岩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一个人,确实斗不过他们。我需要您的经验,您的眼睛。您当年查到的那些线索,您这些年‘东挖西挖’的碎片,可能就是我们需要的突破口。您甘心看着他们继续用这种方式害人吗?看着下一个老刘,下一个王海生出现?”
周正武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桌上的照片和笔记,手指微微颤抖。包间里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和两人沉重的呼吸声。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于,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爆发出一种近乎凶狠的光芒,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宣泄口的决绝。
“妈的!”他低吼一声,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把抓起桌上的照片和笔记,胡乱塞回帆布包,“老子窝囊了十年,也他妈够了!你想怎么干?”
“先从您当年查到的线索开始梳理,”方岩精神一振,语速加快,“特别是那些和世诚集团有关联,但后来不了了之的案子,还有您怀疑过的‘影子团队’成员。我们得找到他们运作的模式,找到他们的破绽。”
“好!”周正武站起身,动作竟有几分当年的利落,“我家不安全。去我女儿的老房子,在城南柳林巷,空了好几年了,没人知道。”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茶馆,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融入街上的人流。方岩按照老周的指示,没有立刻去取车,而是步行穿过两条街,在一个报刊亭买了份报纸,又进便利店买了瓶水,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确认暂时没有异常后,他才走向停在一条小巷里的那辆不起眼的旧桑塔纳。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缓缓汇入车流。后视镜里,周正武的身影出现在街角,招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方岩保持着正常车速,沿着滨江路向南行驶。他习惯性地瞥了一眼后视镜。车流如织,阳光刺眼。一辆黑色的SUV,车型普通,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保持着大约三辆车的距离。
起初,方岩并未在意。滨江路上车多,同路很正常。但当他拐上通往城南柳林巷的支路时,那辆黑色SUV也跟着拐了过来。方岩心中警铃微震。他不动声色,在下一个路口,没有按照导航提示直行去柳林巷,而是突然右转,驶入了一条单行道。
他透过后视镜紧紧盯着。那辆黑色SUV在路口迟疑了一下,似乎在判断方向,然后也跟着右转,驶入了单行道,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方岩的心猛地一沉。这不是巧合!他立刻拿起手机,拨通了周正武的号码。
“周老,”他的声音保持着冷静,但语速极快,“您坐的出租车车牌号多少?”
“滨A·X7853,怎么了?”周正武的声音传来。
“我们被盯上了。”方岩透过后视镜,清晰地看到那辆黑色SUV的车牌——滨A·X7853!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您坐的那辆出租车!它在跟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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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传来周正武一声压抑的咒骂。“妈的!这么快!甩掉它!别去柳林巷了!我们在……在城东老面粉厂后面的废品回收站碰头!那里岔路多!小心!”
电话被挂断。方岩猛踩油门,旧桑塔纳发出一声嘶吼,在狭窄的单行道上猛地加速。他必须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利用对地形的熟悉,摆脱这条致命的尾巴。后视镜里,那辆黑色SUV的车窗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如同猎食者紧盯猎物的眼睛。
第六章 关键证人
旧桑塔纳的引擎发出沉闷的咆哮,在狭窄的单行道上猛地向前一蹿。方岩紧握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和后视镜。那辆挂着滨A·X7853牌照的黑色SUV紧随其后,如同跗骨之蛆,深色的车窗隔绝了窥探,只留下冰冷的压迫感。
他熟悉城南这片老城区,像熟悉自己的掌纹。前方是一个不起眼的丁字路口,导航提示直行,方岩却猛地向左打满方向,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车身几乎侧倾着冲进了左侧那条更窄、两侧堆满杂物和废弃建材的小巷。后视镜里,那辆庞大的SUV显然没料到这个急转弯,在路口猛地刹住,笨拙地试图调头挤进小巷,车身却卡在了巷口堆积的旧沙发和破木板之间,一时动弹不得。
方岩没有丝毫停顿,油门踩到底,桑塔纳在小巷里颠簸着疾驰,扬起一片灰尘。他连续拐了几个弯,穿过几个杂乱无章的居民区,最终将车停在一个废弃小厂房的破旧围墙后面。熄火,关灯,他屏住呼吸,透过车窗缝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几分钟过去,除了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吠和风吹过破铁皮的呜咽,再无其他动静。他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拿出那个备用的、只联系过周正武的廉价手机,拨了过去。
“周老?”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
“甩掉了?”周正武的声音传来,同样压得很低,背景里隐约有嘈杂的市声。
“暂时。您在哪?”
“城东废品站东边第三个巷口,有个卖早点的铺子,门口停着辆三轮车。”周正武报了个位置,“我换了辆车过来的。妈的,这帮孙子鼻子真灵!”
半小时后,方岩在约定地点看到了周正武。老人换了一顶旧帽子,坐在早点铺油腻的塑料凳上,面前放着一碗没动过的豆浆,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经过的路人。看到方岩走近,他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怎么回事?”方岩在他对面坐下,低声问。
“那出租车司机有问题。”周正武的声音像砂纸摩擦,“我一上车报了柳林巷,他二话不说就开,连导航都没开。路上接了个电话,声音很小,但我听到他说‘目标上车了,城南方向’。我当时就觉得不对,正想找机会跳车,你就来电话了。”他啐了一口,“妈的,肯定是‘影子’的人!渗透到出租车公司了!”
方岩的心沉了下去。对手的触角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广。他拿出手机,调出之前拍下的那辆SUV的车牌照片:“滨A·X7853,这车牌您有印象吗?”
周正武眯起眼,凑近仔细看了看,眉头紧锁:“有点眼熟……等等!”他猛地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去年,市局技术鉴定中心那边丢过一批报废的警车牌!当时以为是废品回收处理不当,没深查!其中就有滨A·X78开头的号段!操!他们连车牌都是偷的!”
伪造车牌,伪装出租车司机……方岩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这不仅仅是势力庞大,更是一种近乎专业的犯罪组织运作模式。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周老,您当年查走私案,有没有接触过技术鉴定中心的人?特别是物证鉴定这块的?”
周正武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是怀疑……证据调包?”
“七起案子,证据链都完美得诡异,都经过郑国栋的手。”方岩压低声音,“林志强案的关键物证——那把刀上的DNA和指纹,鉴定报告是郑国栋签的字。王海生翻供前,账户里突然多了一笔钱。现在,连鉴定中心的车牌都出现在跟踪我们的车上……这太巧合了。”
周正武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浑浊的老眼在记忆深处搜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鉴定中心……当年丢车牌那事,我隐约听人提过一嘴,负责内部安保的是个叫张伟的技术员,挺老实巴交一个人,因为这事还背了个处分,差点丢了工作。他好像……就在物证鉴定科打杂?”
“能找到他吗?”方岩立刻追问。
“试试看。”周正武掏出自己的老年机,翻找着通讯录,“我有个老伙计,以前在鉴定中心管后勤,退休好几年了,不知道还联不联系得上他。”
电话拨通,周正武用方言和对方寒暄了几句,巧妙地切入正题。几分钟后,他挂断电话,脸色有些凝重:“问到了。张伟还在鉴定中心,不过好像混得不太好,一直在基层岗位。他住城北老机床厂家属院,具体地址我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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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不宜迟。”方岩站起身,“我们分头走。您先回安全的地方,我去找他。”
“小心点!”周正武叮嘱道,“那地方鱼龙混杂,别又被盯上。”
城北老机床厂家属院是典型的国企老旧小区,红砖楼外墙斑驳,楼道里堆满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油烟和潮湿的气息。方岩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按照地址找到张伟家所在的单元楼。他敲响了三楼一扇锈迹斑斑的防盗门。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苍白、带着深深倦意和警惕的脸。男人约莫四十多岁,头发稀疏,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正是张伟。
“你找谁?”张伟的声音沙哑,眼神躲闪。
“张伟师傅?”方岩出示了警官证,但用手遮住了姓名和编号,“市局刑侦支队的,想向您了解点情况。”
看到警官证,张伟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他下意识地想关门,却被方岩用脚抵住门缝。
“张师傅,别紧张,只是私下聊聊。”方岩的声音尽量放得平和,“关于去年鉴定中心丢失车牌的事,还有……物证鉴定科的一些流程。”
“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张伟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微微发抖,“你们别来找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反应过于激烈,反而印证了方岩的猜测。方岩压低声音,语速加快:“张师傅,我知道你害怕。但有人利用鉴定中心,利用你们的专业,在伪造证据,陷害无辜的人!林志强案,还有之前七起案子,可能都是这样!那些所谓的‘完美证据’,可能是假的!有人在调包样本!”
张伟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嘴唇哆嗦着:“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漏洞太明显了!”方岩盯着他的眼睛,“车牌丢失,内部安保疏漏,这可能是他们渗透的渠道。张师傅,你当时负责安保,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或者……你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张伟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靠在门框上,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恐惧。过了许久,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我不敢说……他们会杀了我……杀了我全家……”
“他们是谁?”方岩追问,“郑国栋?还是他背后的人?”
张伟惊恐地摇头,死死咬住嘴唇。
方岩深吸一口气,抛出最后的筹码:“张师傅,我是方岩。林志强案的负责人。我的电脑昨晚被人砸了,硬盘被毁。今天跟踪我的车,用的就是去年丢失的滨A·X7853车牌!他们已经对我下手了!我需要你的帮助,才能阻止他们继续害人!我可以向上级申请,对你进行保护!”
“方……方警官?”张伟显然听说过这个名字,眼中的恐惧被一丝微弱的希望取代。他左右看了看空荡荡的楼道,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猛地将方岩拉进屋内,反手锁上了门。
屋内陈设简陋,弥漫着一股药味。张伟的妻子卧病在床,里屋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他示意方岩坐下,自己则紧张地搓着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方警官……我……我可能真的看到了不该看的……就在林志强案物证送检后不久……”
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回忆:“那天我值夜班,负责看守证物临时存放室。半夜,我肚子不舒服去厕所,回来的时候……看到郑主任……他一个人在里面,手里拿着……拿着几个证物袋……就是装那把刀和现场提取物的袋子……他……他动作很快,把袋子里的东西……好像换掉了……我不敢确定……但当时存放室的监控……那段时间的录像后来说是设备故障,没录上……”
方岩的心脏狂跳起来:“你确定是他?看清他换的是什么了吗?”
“是他!我认得他的背影!”张伟肯定地说,“换的是什么……太暗了,我没看清……但他动作很熟练……后来林志强的鉴定报告出来,完美得挑不出毛病……再后来……车牌就丢了……我因为失职被处分……我越想越怕……我不敢说啊方警官!”
“除了郑国栋,你还看到或听说鉴定中心有谁行为异常吗?”方岩追问。
张伟犹豫了一下,摇摇头:“没……没有。郑主任平时很威严,大家都不敢多问。但……但我感觉……他好像特别紧张那段时间的监控记录……催着技术科的人去修……”
方岩心中豁然开朗。郑国栋是关键节点!他很可能就是“影子团队”在司法鉴定系统内部的那只“手”!调包证据样本,伪造完美鉴定报告,再通过内部关系抹除监控等痕迹!
“张师傅,你愿意把这些写下来,签上名字,作为证词吗?”方岩郑重地问,“我保证,会尽最大努力保护你和家人的安全。”
张伟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再次被恐惧淹没。他看了看里屋的方向,妻子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传来。最终,对正义的微弱渴望和对家人的责任压倒了对未知危险的恐惧。他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好……我写……方警官……你……你一定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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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方岩口袋里的备用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拿出来一看,是周正武打来的。
“小子!情况不对!”周正武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我刚托人打听张伟,结果鉴定中心那边说,他今天请病假没上班!但有人看到他早上出门了!你那边怎么样?见到人没有?”
方岩心头一凛:“我见到他了,正在谈。”
“快走!”周正武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怀疑他们内部有眼线!你找张伟的事可能漏了!赶紧带他离开那里!”
方岩猛地站起身:“张师傅,快!收拾点必需品,跟我走!这里不安全了!”
张伟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冲向里屋。方岩则快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警惕地观察着楼下。家属院门口一切如常,几个老人坐在树下乘凉,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
然而,就在他视线扫过街道对面时,一辆没有熄火的灰色面包车静静地停在树荫下,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方岩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快!”他催促着里屋的张伟。
张伟胡乱抓了个小包,扶着病弱的妻子,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三人刚冲出房门,下到二楼楼梯拐角,就听到楼下单元门被猛地推开的声音!紧接着是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正快速冲上来!
“走这边!”方岩当机立断,拉着张伟夫妇转向另一侧的消防通道。老旧的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们冲下楼梯,从楼后的小门钻出,进入一条堆满垃圾和废弃家具的狭窄后巷。
“穿过这条巷子,前面就是大路!”方岩指着前方。
三人跌跌撞撞地在杂物间穿行。眼看巷口的光亮就在前方,方岩甚至能看到马路上飞驰而过的车流。
突然,一阵沉闷而巨大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如同野兽的咆哮!一辆巨大的黄色渣土车,像失控的钢铁怪兽,毫无征兆地从巷口横向猛冲过来!刺耳的刹车声响起,但巨大的惯性让它根本无法停下,庞大的车身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狠狠地撞向巷口!
“小心!”方岩目眦欲裂,用尽全力将身边的张伟夫妇向后猛推!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渣土车的前轮碾过巷口的石阶,车头重重地撞在巷口的砖墙上,碎石飞溅,烟尘弥漫!巨大的冲击力让整个巷子都仿佛震动了一下。
方岩被气浪掀得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杂物堆上。他挣扎着爬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的烟尘。
“张师傅!张师傅!”他嘶喊着冲向前方。
烟尘稍散。渣土车歪斜地停在巷口,车头凹陷变形。张伟的妻子倒在几米外的墙角,似乎只是擦伤,正惊恐地哭喊着。而张伟……他倒在渣土车巨大的前轮旁边,身下一滩刺目的鲜血正在迅速蔓延,一条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人已经失去了意识。
“不——!”方岩冲到张伟身边,手指颤抖着去探他的颈动脉。微弱的搏动还在,但人已经昏迷不醒,伤势极其严重。
渣土车的驾驶室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脏污工装、满脸惊慌失措的司机跳了下来,看着眼前的惨状,语无伦次地喊着:“我……我不是故意的!刹车……刹车突然失灵了!真的!你们要相信我!”
方岩猛地抬头,血红的双眼死死盯住那个司机。惊慌?是的。但那双眼睛里,除了惊慌,似乎还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
他再看向巷子深处。刚才追赶他们的脚步声,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刺耳的警笛声和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方岩跪在血泊中,看着医护人员将昏迷不醒的张伟抬上担架,看着那个被警察控制住的、还在不停辩解“刹车失灵”的司机。
一股冰冷的寒意,比刚才被跟踪时更甚,彻底浸透了他的骨髓。
这不是意外。
这是一次精准的清除。
他们不仅知道他在找张伟,甚至知道他此刻就在这条巷子里!
方岩缓缓站起身,沾满鲜血的手微微颤抖。他环顾着周围渐渐聚集的人群、闪烁的警灯、呼啸而去的救护车。
对手的阴影,已经不再仅仅是外部。它像剧毒的藤蔓,早已悄无声息地缠绕渗透进了他们内部,就在他身边,甚至可能……就在他每天出入的地方。
他看着救护车消失的方向,张伟生死未卜的脸庞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技术员微弱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他动作很快,把袋子里的东西……好像换掉了……”
证据调包。内部眼线。精准的“意外”。
方岩站在喧嚣的现场中央,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何等庞大、精密且冷酷的机器。而他,才刚刚触碰到这台机器的外壳。
第七章 权力游戏
血腥味和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附着在鼻腔深处,即使已经离开医院三个小时,方岩仍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混合气息。他坐在办公室角落那张吱呀作响的旧转椅上,后背僵硬地挺直,目光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指尖残留着张伟鲜血粘稠的触感,冰冷刺骨。抢救室的灯光、医生凝重的表情、张伟妻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像破碎的玻璃片,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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渣土车司机还在拘留所里,一遍遍重复着“刹车失灵”的供词,机械得像被设定好的程序。交警的初步报告也倾向于“意外事故”,理由充分得无懈可击——车辆老旧,制动系统存在隐患,司机操作不当。一切都指向一场不幸的巧合。
但方岩知道,那不是巧合。那是精准的狙击。对方不仅知道张伟的价值,更知道他方岩的行动轨迹。他办公室的门锁完好无损,电脑硬盘却被物理损毁;他甩掉了跟踪的SUV,却在城北的老旧家属院被一辆“意外”的渣土车堵个正着。这绝非外部势力能轻易做到。寒意,如同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缓慢收紧。
桌上的内线电话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死寂。方岩深吸一口气,拿起话筒。
“方岩,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是支队长李国强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支队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方岩敲了敲门,推门进去。李国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脸色有些疲惫,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方岩坐下,注意到李国强面前放着一份文件,不是卷宗。
“张伟的情况怎么样了?”李国强问,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关切。
“还在ICU,颅脑损伤,右腿粉碎性骨折,医生说……情况很不乐观。”方岩的声音有些沙哑。
李国强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城北分局的事故报告我看了,初步认定是意外。司机那边……”
“李队,”方岩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那不是意外。张伟是我找到的关键证人,他正准备提供关于林志强案物证可能被调包的证词!就在他开口前,那辆渣土车就冲过来了!时机太巧了!”
李国强抬起眼皮,锐利的目光扫过方岩:“证据呢?方岩,我们是警察,办案要讲证据。你有证据证明这不是意外吗?证明那辆渣土车是故意撞向张伟的?证明司机受人指使?”
方岩语塞。他确实没有直接证据。监控录像?巷口没有。目击者?混乱中没人看清细节。司机的供词?天衣无缝。他只有直觉,只有那冰冷的、挥之不去的寒意,以及逻辑链条上那些过于“完美”的巧合。
“林志强案已经结了,证据链完整,嫌疑人认罪。”李国强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劝诫的意味,“我知道你责任心强,想追求完美。但有时候,过于执着,反而会钻进牛角尖。现在张伟出了事,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这不能成为你怀疑一切的理由。局里上下都看着呢,你最近的压力太大了。”
方岩听出了弦外之音。李国强在提醒他,也在警告他。他盯着支队长:“李队,您还记得王海生吗?那个翻供的证人?还有之前那六起案子?七起案子,证据链都完美无缺,都经过郑国栋的手,最终受益者都指向赵世诚!这难道也是巧合?”
李国强的脸色沉了下来:“方岩!没有证据的猜测,就是臆想!郑国栋是市局特聘的专家,声誉卓着!赵世诚是市里的知名企业家,纳税大户!你这些话传出去,会造成什么影响?你想过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