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对方不仅抹掉了现在的证据,威胁了证人,渗透了他的住所,甚至能把手伸进检察院,把这样一份要命的“举报材料”,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到他的办公桌上!
这是警告?还是……宣战?
方远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办公室的窗户,望向远处城市的天际线。那里,南城新区工地的塔吊隐约可见。阳光刺眼,他却只感到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影正在蔓延。
小主,
第五章 意外盟友
牛皮纸文件袋在方远手中变得滚烫。三年前吴建国模糊的死亡照片、潦草的“妥善处理”批示、那辆被刻意遮挡车牌的黑色轿车——这些发脆的纸片像烧红的烙铁,在他掌心留下看不见的焦痕。检察长郑国栋“大局为重”的告诫还在耳边,此刻却成了最辛辣的讽刺。这哪里是一个案子?这是一条被精心掩埋的尸骸之路,而赵志强,不过是倒在路旁的最新一具。
他强迫自己将文件袋锁进保险柜最底层,动作机械而精准。手指触到冰冷的金属内壁时,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对方能把这东西放进他办公室,同样能把它拿走,甚至能放进更致命的东西。他环顾这间熟悉的办公室,百叶窗的缝隙,文件柜的阴影,天花板角落的消防喷头,都突然滋生出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
不能再等了。他抓起外套,没通知小李,从检察院侧门快步离开,汇入午间喧闹的人流。阳光刺眼,他却觉得脊背发凉,仿佛有冰冷的针尖贴着皮肤游走。他换了三趟公交,在商业区嘈杂的步行街兜了两圈,最后闪身钻进一条背街小巷。巷子深处有家不起眼的旧书店,门楣上挂着褪色的“求知书屋”木牌,玻璃窗上贴着泛黄的旧书海报。
推开沉重的木门,风铃声叮当作响。店内光线昏暗,空气中浮动着旧纸张和灰尘特有的陈腐气味。书架高耸逼仄,通道仅容一人通过。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磨毛了边的旧夹克的老头,正佝偻着背,用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书架顶层的灰。
“老板,有《刑事侦查学》八七年版的吗?”方远走到柜台前,声音不高。
老头动作一顿,浑浊的眼睛从老花镜上方抬起来,慢悠悠地打量了他几秒,才哑着嗓子开口:“八七年的?老古董了。后面库房好像有本残的,自己去找吧,左边最里间。”他挥了挥鸡毛掸子,指向书店深处。
方远依言穿过迷宫般的书架,推开一扇虚掩的、漆皮剥落的木门。里面是个更小的房间,堆满了捆扎的旧书和杂物,只有一扇小气窗透进微弱的光。一个身材高大却略显佝偻的男人背对着门,正弯腰整理地上的书堆。听到门响,他直起身,转了过来。
他约莫五十岁上下,脸庞棱角分明,但被一层灰败的疲惫笼罩着,眼袋很深,胡子拉碴。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边额角一道狰狞的疤痕,像条僵死的蜈蚣趴在那里。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和一件沾着油污的夹克,与这满屋的旧书格格不入。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锐利得像淬过火的刀锋。
“陈刚?”方远低声问。
男人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审视着方远,目光在他疲惫却紧绷的脸上停留片刻。“方检察官?”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烟嗓,“比照片上看着更累。”
“你认识我?”
“被踢出警队前,看过你的卷宗。办过几个硬骨头案子,不错。”陈刚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暖意。他踢开脚边一摞书,露出两个倒扣的塑料箱,“坐吧,地方简陋。”
方远没有坐,他盯着陈刚额角的疤:“你的伤……”
“三年前,查吴建国‘意外坠亡’案时,一辆渣土车‘失控’撞了我的摩托。”陈刚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命大,没死成,但脑子‘不清醒’了,不适合再当警察。”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他们给的结论。”
吴建国!这个名字像钥匙,瞬间打开了方远紧绷的神经。“你也查过吴建国的案子?”
“不是查过,”陈刚从皱巴巴的烟盒里抖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更显阴郁,“是差点死在那上面。吴建国根本不是意外,他是被人从工地的脚手架上推下去的,因为他撞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周明远?”方远脱口而出。
陈刚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周明远?他那时候刚升副市长,春风得意。推人的是他的一条狗,叫王建国。”
“王建国?”方远皱眉,这个名字很陌生。
“明远地产的老总,周副市长‘招商引资’的金字招牌,南城新区最大的承建商。”陈刚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表面上是企业家,背地里是周明远的白手套,专门干些脏活。吴建国那天晚上,就是看见王建国手下的人,开着周明远那辆不挂牌的‘公务车’,在工地后门偷偷摸摸卸一批‘建材’。那批‘建材’是什么,后来我查到点眉目,但还没深挖,就被渣土车撞了。”
利益输送!方远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三年前的模糊照片,周明远的批示,王建国的名字……碎片正在拼凑。“赵志强的案子呢?跟王建国有关?”
“八九不离十。”陈刚掐灭烟头,用脚碾了碾,“赵志强是开渣土车的,给王建国的工地运料。出事前,他老婆张丽偷偷找过我一次,说赵志强跟车队里的人喝酒时吹牛,说他手里有王老板‘要命的东西’,能换大钱。没过两天,人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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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远感到一阵窒息。又是王建国!又是灭口!“证据呢?张丽改口了,说她丈夫有自杀倾向。”
“哼,被吓破胆了呗。”陈刚冷哼,“王建国的手段,狠着呢。我当年查到的那点东西,也都被抹得干干净净。交警队、分局、甚至市局里,都有人帮他擦屁股。周明远在上面罩着,下面的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这是一张网,方检察官,你捅破一层,下面还有无数层。”
就在这时,书店外间传来一阵风铃声,接着是老头刻意提高的、带着点不耐烦的招呼声:“哎,姑娘,找什么书啊?这边都是旧书,新书在前面!”
陈刚眼神一凛,迅速对方远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身贴到门缝边。方远也屏住呼吸。
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老板,请问有《江城旧事》吗?就是本地民俗那本。”
“《江城旧事》?早绝版喽!去别家看看吧!”老头的声音带着驱赶的意味。
脚步声迟疑了一下,似乎在店内转了一圈,风铃声再次响起,人离开了。
陈刚松了口气,回头对方远低声道:“是林雪。她可能被盯上了。”
“林雪是谁?”
“一个不怕死的记者。”陈刚重新点上一支烟,“一直在暗地里挖周明远和王建国的料。她知道你接手了赵志强的案子,想跟你接触。刚才应该是试探,看有没有尾巴跟着她。”
“她手里有东西?”
“她说有。”陈刚从夹克内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纸条,塞给方远,“时间,地点。小心点,现在盯着你的人,比苍蝇还多。”
纸条上只有一行打印的小字:今晚八点,滨江公园西侧第三张长椅,带一份当天的《江城晚报》。
离开求知书屋时,方远感觉每一步都踩在薄冰上。陈刚透露的信息像沉重的铅块压在他心头——周明远、王建国、三年前的吴建国、现在的赵志强、一张覆盖交警、分局甚至市局的保护网……这潭水的深度和浊度,远超他最坏的想象。
滨江公园的夜晚带着江水的湿气。方远裹紧风衣,手里捏着一份卷成筒的《江城晚报》,沿着昏暗的沿江步道向西走。路灯稀疏,光影在树丛间投下幢幢鬼影。他刻意放慢脚步,留意着周围的动静。风声,江水拍岸声,远处情侣的低语声……一切似乎正常。
第三张长椅孤零零地立在几棵柳树下,对着黑黢黢的江面。长椅上没有人。方远走过去坐下,摊开报纸,目光却警惕地扫视四周。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深色运动服、戴着棒球帽和口罩的身影,快步从另一侧的小径走来,径直坐在长椅的另一端。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从身形看是个年轻女性。
“方检察官?”她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有些闷,但很清晰。
“林雪?”方远没有转头,目光依旧落在报纸上。
“时间不多。”林雪的声音很急,她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快速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塞到方远手边的报纸下面,“这是我能搞到的全部。里面有肇事车辆——那辆黑色奥迪——在赵志强出事前四十八小时的监控抓拍。重点看最后两张。”
方远的心猛地一跳。他不动声色地将信封塞进自己风衣内袋。“来源可靠吗?”
“一个在交警指挥中心做临时工的朋友,冒死拷贝的。原始数据已经被删了。”林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最后两张照片,是那辆车在赵志强出事前一天深夜,进入和离开‘云顶山庄’别墅区的记录。那个小区,安保级别很高,住户非富即贵。最重要的是,”她顿了顿,吸了口气,“周明远副市长在那里有一栋别墅,登记在他小舅子名下。”
云顶山庄!周明远的别墅!肇事车辆在案发前出现在那里!
这个信息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方远脑海中盘踞的迷雾。王建国是执行者,周明远是背后的影子,而这张网的核心节点,竟然如此清晰而嚣张地暴露出来!
“谢谢你,林记者。”方远沉声道,“这很危险。”
“我知道。”林雪站起身,拉低了帽檐,“但总得有人站出来,不是吗?方检察官,你……多保重。”她说完,没有丝毫停留,转身快步消失在夜色笼罩的树影中。
方远又在长椅上坐了几分钟,确认周围没有异常,才起身离开。风衣内袋里的信封像一块烧红的炭,灼烧着他的胸口。他走到公园出口,准备拦车,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马路对面。
对面人行道的阴影里,一个模糊的人影似乎正举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半张脸。方远的心骤然一沉。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迅速收起手机,转身隐入更深的黑暗中。
被盯上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书店?还是公园?
方远没有犹豫,立刻放弃打车,转身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他加快脚步,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巷子幽深曲折,路灯坏了好几盏,黑暗如同黏稠的墨汁,从四面八方涌来。他听到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不止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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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拐过一个直角弯,背靠冰冷的墙壁,屏住呼吸。脚步声靠近了,在拐角处停顿了一下,接着,两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出现在巷口,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黑暗的巷道。
方远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向巷子深处退去。他的手伸进风衣口袋,紧紧握住了那个滚烫的信封。证据拿到了,盟友出现了,但阴影中的网,也收得更紧了。
第六章 权力网络
巷子里的黑暗浓得化不开,方远后背紧贴着冰冷粗糙的砖墙,湿冷的潮气透过风衣渗进来。前方不远处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像毒蛇在枯叶上滑行,一点点逼近。两个深色夹克的身影堵在唯一的出口,如同两堵移动的墙。他们显然训练有素,没有贸然冲入这片未知的黑暗,只是沉默地、耐心地封锁着,等待猎物自己暴露。
方远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每一次搏动都震得耳膜嗡嗡作响。风衣内袋里的信封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紧紧贴着他的肋骨。林雪冒死送来的照片,陈刚用半条命换来的真相,此刻都成了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不能在这里被抓住,绝不能。
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侧过头,眼角余光扫视着身后的巷道。这条巷子并非死路,在更深处,被几堆废弃的建筑垃圾和破旧家具半掩着的地方,似乎有一道低矮的豁口,通向另一条更窄的、几乎被遗忘的夹道。那是他多年前处理一个旧案时偶然发现的“捷径”。
机会只有一次。
方远猛地吸了一口气,身体像压缩到极致的弹簧骤然释放!他没有冲向出口,而是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扑向那堆杂物!腐朽的木箱和废弃的石膏板被他撞得哗啦作响,在死寂的巷子里如同惊雷炸响!
“在那边!”堵在巷口的两人立刻被声响吸引,毫不犹豫地扑了过来。
就在他们冲过拐角,视线被杂物堆遮挡的瞬间,方远已经矮身钻进了那道狭窄的豁口。豁口后面是另一条几乎被两侧高墙挤压得只剩一线天的窄巷,污水横流,散发着刺鼻的霉味。他顾不上肮脏,手脚并用地向前爬行,尖锐的碎石和裸露的钢筋刮破了裤腿和手掌,火辣辣地疼。
身后传来愤怒的低吼和杂物被踢开的碰撞声。他们追上来了!
方远咬紧牙关,拼命加快速度。窄巷尽头是一堵矮墙,他奋力攀爬,指甲在粗糙的砖石上刮出血痕。翻过矮墙,是一片待拆迁的破败居民区,断壁残垣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怪影。他不敢停留,凭借着对这片区域的模糊记忆,在废墟和残存的巷弄间左冲右突,像一只慌不择路的困兽。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叶火辣辣地疼,双腿如同灌铅,身后也再听不到任何追赶的脚步声,他才敢在一堵半塌的断墙后停下,背靠着冰冷的砖石,大口喘息。汗水浸透了衬衫,冰冷地贴在皮肤上。他警惕地探出头,四下张望。月光清冷,废墟死寂,只有风声呜咽。
暂时安全了。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城市边缘兜了一个巨大的圈子,确认彻底甩掉了尾巴,才在凌晨时分,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像幽灵一样回到了自己的公寓楼下。他没有乘电梯,而是选择了光线昏暗、监控死角更多的安全通道,一步一步,沉重地爬上了七楼。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转动钥匙,推开门,一股熟悉的、带着淡淡茉莉香气的暖意扑面而来,那是家的味道,此刻却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客厅里亮着一盏昏暗的落地灯。妻子苏晴蜷缩在沙发一角,身上披着一条薄毯,电视屏幕无声地闪烁着光影,映在她苍白而忧虑的脸上。听到开门声,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你回来了!”她几乎是弹跳起来,快步走到门口,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怎么这么晚?电话也打不通!我……我担心死了!”
方远看着她眼底的惊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试图安抚:“没事,手机没电了。临时……加了个班,处理点急事。”他脱下沾满灰尘和污迹的风衣,随手搭在椅背上,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自然。
苏晴的目光落在他被刮破的裤腿和手掌上,瞳孔猛地一缩。“你的手……还有裤子……怎么回事?”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质疑和恐惧,“方远,你别骗我!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跟那个案子有关?”
方远避开她的目光,走到饮水机旁倒了杯水,冰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虚假的镇定。“真的没事,不小心摔了一跤。”他试图轻描淡写。
“不小心摔跤能摔成这样?”苏晴的声音带着哭腔,她冲到他面前,抓住他受伤的手腕,看着他掌心渗血的擦伤,“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下午……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
方远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什么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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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晴的身体微微发抖,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恐惧。“一个……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冷,没有起伏。他说……他说让我劝劝你,有些案子,该放手时就放手,别把自己搭进去,还连累家人……”她深吸一口气,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他说……说我在市医院的工作很好,但边疆地区更需要我这样的骨干医生,组织上……正在考虑调我去援疆……长期支援……”
“援疆?”方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血液似乎都凝固了。这已经不是警告,这是赤裸裸的威胁!用他妻子的前途,用他们家庭的完整来胁迫他!
“他们怎么能这样?凭什么?”苏晴的声音破碎不堪,“就因为你查那个案子?那个案子到底牵扯到谁了?方远,我们……我们斗不过的……”
方远猛地将妻子紧紧搂在怀里,她能感觉到他身体抑制不住的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滔天的愤怒。他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牙关紧咬,几乎要发出咯吱的声响。他轻轻拍着妻子的背,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别怕,晴晴。有我在。他们……吓不倒我。”
然而,他心中的惊涛骇浪却远非言语可以平息。周明远!王建国!他们的手竟然能伸得这么长,连组织人事调动都能染指?这背后牵扯的,绝不仅仅是几个商人或一个副市长!
安抚妻子睡下后,方远毫无睡意。他走进书房,反锁上门,拉严窗帘,打开电脑。他没有连接网络,而是启动了一个物理隔离的加密系统。陈刚在旧书店分别时,除了那张纸条,还给了他一个极其隐蔽的、一次性使用的加密通讯方式。
他按照复杂的步骤输入密钥,一个极其简洁的界面跳了出来。收件箱里,静静地躺着一份刚刚接收完毕的加密文件,发送时间显示是半小时前。
方远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文件。
文件内容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一层层剥开了那张无形巨网的脉络。
首先是一份扫描件,纸张泛黄,抬头是“江城市公安局刑事技术鉴定报告”,案件编号正是三年前吴建国“意外坠亡”案。报告的结论栏,赫然写着“符合高坠致颅脑损伤死亡特征,倾向意外事故”。但引起方远注意的是报告末尾的签发人签名——龙飞凤舞的两个字:赵振江。而赵振江,现在是江城市公安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
报告下方附着一份内部情况说明的截图,措辞含糊地提到了“现场部分痕迹存疑,但综合考虑案情及领导指示,维持意外事故认定”。这份说明的落款处,一个更让方远心惊的名字跳入眼帘:李为民。现任江城市中级人民法院副院长!
方远的手指冰凉。赵振江当年只是技术部门的负责人,李为民当时也只是刑庭的普通法官。他们竟然在三年前就参与了吴建国案的“技术处理”!
文件第二部分是几份银行流水记录的截图,经过技术处理,关键信息被标红。收款方是几个不同的皮包公司,数额巨大,时间跨度长达五年。而付款方,则指向了王建国控制的明远地产下属的几个关联企业。更触目惊心的是,这些皮包公司的最终资金流向,有几个账户的开户人,经模糊比对,竟与李为民、赵振江的远房亲戚高度吻合!
第三部分,则是一份通话记录的摘要。时间就在赵志强车祸身亡前三天。一个经过伪装的号码,与王建国的一个秘密手机号有过多次短暂通话。而这个伪装号码的基站定位,多次出现在市法院和市公安局附近!
方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觉一阵眩晕。法院副院长李为民,公安局副局长赵振江……周明远和王建国编织的这张网,已经不仅仅是覆盖交警队和分局,它早已深入到了司法系统的核心层!三年前的吴建国案被他们联手压下,如今的赵志强案,他们同样在幕后操控着“意外事故”的结论,抹除着一切不利证据。这不再是个案,这是一个盘根错节、互相包庇、共同牟利的腐败网络!他们掌握着司法权力,操控着暴力机器,甚至能影响人事任免!
难怪检察长郑国栋要他“顾全大局”!难怪对方敢如此嚣张地威胁他的家人!在这张精心编织、牢不可破的权力网络面前,他一个基层检察官的力量,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
愤怒像岩浆一样在他胸中翻腾,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他猛地睁开眼,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那份标注着“李为民”、“赵振江”名字的文件上,眼神锐利如刀。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苏晴推开门,没有开灯,就站在门口昏暗的光线里。她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手里紧紧捏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嘴唇翕动着,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
“方远……调令……调令下来了……下周一……去喀什……报到……”
第七章 生死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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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晴的声音在昏暗的书房里飘散,那张薄薄的调令纸在她颤抖的指尖几乎要被捏碎。空气凝固了,只剩下电脑屏幕幽幽的光映在方远铁青的脸上。司法系统核心的腐败网络刚刚在屏幕上摊开,冰冷的铁拳便已砸碎了他最后的避风港。
“喀什……”方远重复着这个遥远的地名,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站起身,走到妻子面前,将她冰凉的手连同那张调令一起包裹在自己同样冰冷的手掌中。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别怕,”他低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出来,“我不会让你去的。天亮我就去找郑检。”
“找郑检察长?”苏晴抬起泪眼,里面充满了绝望,“下午那个电话……不就是他们……”
“我知道。”方远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刀,“正因为如此,才更要找他。我要看看,这张网到底有多厚,他们敢不敢在检察长面前,明目张胆地动我的人!”他心中雪亮,郑国栋的“顾全大局”本身就是一种默许,但他必须赌一把,赌对方还不敢彻底撕破组织程序这层皮。至少,他要为妻子争取时间。
他强迫苏晴回卧室休息,自己则守在客厅沙发上,毫无睡意。窗外,城市的霓虹在夜色中闪烁,勾勒出繁华的表象,内里却已腐朽不堪。他一遍遍回想着那份加密文件里的名字:赵振江、李为民……这些平日里代表着司法公正的名字,此刻却像毒蛇一样盘踞在他心头。还有周明远,王建国……他们编织的网,已经勒住了他的喉咙,勒住了他的家。
天刚蒙蒙亮,方远便起身。他给苏晴留了张纸条,叮嘱她今天请假在家,不要接任何陌生电话。出门前,他特意检查了门锁,又在门缝里夹了一根不起眼的细线。
清晨的检察院大楼笼罩在一层薄雾中,肃穆而安静。方远径直走向检察长郑国栋的办公室。秘书看到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方检?这么早?郑检还没到……”
“我等他。”方远语气平静,直接在办公室门外的长椅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走廊里开始有同事经过,投向他的目光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显然,关于他“不识时务”的调查,早已在内部传开。方远视若无睹,只是盯着检察长办公室那扇紧闭的橡木门。
八点一刻,郑国栋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他步伐沉稳,看到方远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换上惯常的温和表情。
“小方?这么早有事?”郑国栋一边开门,一边示意方远进来。
办公室内,宽大的办公桌后是整墙的书柜,红木地板光可鉴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郑国栋在宽大的皮椅上坐下,示意方远也坐。
方远没有坐,他站在办公桌前,将那份打印出来的援疆调令轻轻放在光洁的桌面上。“郑检,我爱人苏晴,昨天下午接到威胁电话,今天一早,就收到了这个。”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理由很荒谬,边疆需要骨干医生。但真实原因,您和我都清楚。”
郑国栋的目光落在调令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小方啊,”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长辈般的无奈,“苏晴同志是业务骨干,组织上考虑让她去更艰苦的地方锻炼,也是对她的重视和培养嘛。这怎么能说是威胁呢?”
“郑检,”方远直视着他的眼睛,“赵志强案的关键证据被系统性地删除和篡改,三年前吴建国案的卷宗被匿名送到我桌上,现在,我的家人因为我的工作受到人身威胁和非法调动!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案件调查,这是有组织的犯罪和权力滥用!作为检察长,您难道不应该……”
“方远!”郑国栋猛地提高了声音,打断了方远的话,脸上温和的面具终于出现一丝裂痕,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注意你的措辞!什么有组织犯罪?什么权力滥用?你有证据吗?就凭你那些来路不明的所谓录音和文件?”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种压迫感,“我再说一遍,周副市长是我们市招商引资的功臣,王建国的项目关系到全市的经济发展大局!你揪着一个交通意外不放,还牵扯出这么多捕风捉影的事情,你想干什么?把天捅破吗?你有没有想过后果?你个人的前途,你家庭的安稳,甚至……整个检察院的形象!”
他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却带着更深的寒意:“小方,你还年轻,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审时度势。悬崖勒马,为时未晚。这个案子,到此为止。至于苏晴同志的调动……我会了解一下情况,看看有没有回旋的余地。但前提是,你,必须立刻停止一切与赵志强案相关的调查!这是命令!”
郑国栋的话像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方远心中最后一丝侥幸。检察长不仅知情,而且亲自下场,用他妻子的前途作为筹码,勒令他放弃。所谓的“了解情况”,不过是空头支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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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远沉默了几秒钟,胸膛剧烈起伏。他缓缓拿起桌上的调令,折叠好,放回口袋。再抬起头时,眼神里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郑检,”他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我是一名检察官。我的职责是查明真相,维护法律尊严。赵志强不是死于意外,吴建国也不是。周明远、王建国,还有他们背后的赵振江、李为民,他们涉嫌故意杀人、滥用职权、巨额受贿!这个案子,我查定了。至于后果……”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我担着。”
说完,他不再看郑国栋瞬间变得铁青的脸,转身,大步离开了检察长办公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里面压抑的怒火。
走出检察院大楼,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方远拿出手机,拨通了张丽的电话。昨晚的遭遇让他对这位关键证人更加担忧。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忙音,无人接听。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立刻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张丽租住的城西老小区。
小区门口,几个老人正坐在花坛边晒太阳,气氛平和。方远快步走向张丽租住的单元楼。刚到楼下,就看到单元门敞开着,门口散落着几片被踩烂的菜叶。他的心猛地一沉。
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三楼,张丽家的房门虚掩着。方远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轻轻推开门。
屋内一片狼藉。椅子翻倒在地,水杯碎片溅得到处都是,茶几上的果盘被打翻,水果滚落一地。卧室的门开着,衣柜门也敞着,里面空了大半,地上散落着几件衣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令人不安的气味。
张丽和她年幼的儿子,不见了踪影。
方远站在客厅中央,手脚冰凉。对手的动作比他想象的更快、更狠!他们不仅威胁,而且直接动手了!张丽是赵志强案的直接关联人,她的失踪意味着关键人证被掐灭!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查看现场。没有明显的暴力打斗痕迹,更像是被强行带走时仓促挣扎留下的。他注意到门口内侧的锁舌完好,没有被撬的痕迹。对方是骗开了门,还是……有钥匙?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急促地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方远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没有出声。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处理的、冰冷而机械的电子合成音,不带任何感情:
“方检察官,礼物收到了吗?这只是个开始。现在,听听这个。”
短暂的电流杂音后,听筒里传来一阵刺耳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紧接着是玻璃爆裂的巨响和一个男人短促而痛苦的闷哼!那声音虽然模糊,但方远瞬间就辨认出来——是陈刚!
“陈刚!”方远失声喊道。
电话里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那个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再次响起:
“你的朋友运气不太好。不过暂时还活着。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方远握紧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第一,停止你所有愚蠢的调查,交出你手上所有不该有的东西。48小时内,我们会看到你的诚意。你的妻子可以留下,你的朋友也能得到最好的治疗。”
“第二,”电子音停顿了一下,带着一丝残忍的戏谑,“你可以继续当你的正义使者。那么,48小时后,你父亲二十年前在红星机械厂改制期间,‘挪用公款’、‘收受贿赂’的那些精彩往事,会出现在所有主流媒体的头条。想想看,一个‘腐败分子’的儿子,有什么资格站在法庭上指控别人?至于你的朋友陈刚,还有那位可怜的张女士和她可爱的孩子……他们的命运,就由上帝决定吧。”
“滴、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