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4章 录音来源不明未经当事人同意属非法证据应予排除

他从不触碰她。连递文件,也隔着二十厘米距离。

可有些东西,无法被距离隔开。

比如她伏案太久,后颈绷出一道脆弱弧线,他默然起身,将空调温度调高两度;

比如她反复听一段含混录音,眉头紧锁,他忽然按停播放键,用手机录下同一段音频,降噪处理后重放——背景里,周临川说“老沈那边,得让他儿子先松口”,而窗外,恰有火车轰鸣驶过,盖住了“松口”二字,却盖不住他尾音里那丝笃定的笑意;

比如某夜暴雨,老楼电路故障,整栋楼陷入黑暗。她摸黑去厨房倒水,撞上同样起身的他。黑暗中气息相撞,他下意识伸手虚扶她肘弯,掌心灼热,隔着薄薄棉布,烫得她一颤。

“抱歉。”他迅速收回手,声音低哑。

她没应声,只借着窗外闪电微光,看见他额角沁出细汗,衬衫领口微敞,喉结上下滚动。

那一瞬,她忽然想起七年前,在港湾空中花园,周临川递来那杯瑰夏时说:“镜子干净,人才敢直视自己。”

而此刻,她与他之间,隔着三年隐忍、两具躯壳、一场即将掀起惊涛骇浪的公诉,以及一道名为“污点证人”的、永远无法擦除的烙印。

她成了他案头最锋利的证词,也成了他心底最不敢触碰的禁忌。

——

庭审前一周,意外突至。

林晚在监视居住点楼下便利店买酸奶,转身时,一辆电动车擦身而过,车筐里掉出一张折叠的A4纸。她下意识捡起,展开——是港湾置业内部通讯录复印件,最新版,周临川办公室电话旁,手写添了三个字:“陈检家”。

她指尖一凉。

当晚,陈砚舟提前结束会议赶回。他站在玄关,大衣未脱,雨水顺着他发梢滴落,在深色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痕。

“你看到了。”不是疑问,是陈述。

她坐在窗边藤椅里,广玉兰的影子投在她脸上,明暗交错:“谁给你的?”

“沈砚声。”他解下领带,动作缓慢,“他约我今晚见面。地点,是我家老宅。”

她终于抬眼:“他想让你撤诉。”

“不。”陈砚舟走到她面前,俯身,双手撑在藤椅扶手上,将她圈在自己与椅子之间。距离近得能数清他睫毛的颤动,“他想让我,亲手把你交出去。”

她呼吸一滞。

“周临川答应他,只要我放弃公诉,就提供沈砚声二十年前在滨海县任副县长期间,违规审批围填海项目的全部原始凭证——足够让他提前退休,体面离场。”

“而你呢?”她声音很轻,“你答应了?”

他没回答。只盯着她眼睛,像要穿透那层冷静表象,直抵内里奔涌的岩浆:“林晚,你告诉我——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不是陈砚舟,而是任何一个其他检察官,你还会选择走进这扇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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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怔住。

窗外,广玉兰被风掀动,一片硕大花瓣飘落,无声贴在玻璃上。

许久,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他领口一道细微褶皱——那里,别着一枚银色袖扣,形状是抽象的天平。

“会。”她说,“但我会要求,主诉检察官,必须亲眼看着周临川戴上手铐。”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额头抵上她额角。没有吻,没有触碰唇,只有皮肤与皮肤之间,滚烫而克制的相贴。

“好。”他声音沙哑如砾,“我答应你。”

——

海晏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第3号法庭。

开庭当日,座无虚席。旁听席挤满媒体、人大代表、港湾置业员工、受害渔民代表。周临川一身藏青中山装,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带从容笑意,仿佛出席一场行业峰会。

林晚作为关键证人出庭。

她走上证人席时,全场寂静。她穿深灰色套装,头发一丝不乱,脖颈上那道旧疤被高领遮住大半,只余一点淡褐痕迹,像岁月无意遗落的句点。

陈砚舟立于公诉席,黑西装,白衬衫,领带是深蓝底暗纹。他没看她,目光沉静扫过被告席,再落回手中起诉书。

庭审开始。

举证阶段,陈砚舟出示第一组证据:港湾置业与“青禾园林”等四十二家空壳公司的合同、付款凭证、资金回流路径图。PPT投影在幕布上,线条冰冷,数据刺目。

周临川的辩护律师起身:“公诉人混淆了商业惯例与刑事犯罪。企业外包服务,本就存在灵活操作空间。且所有合同均经正规审计,程序合法。”

陈砚舟没反驳。他只侧身,对书记员颔首。

书记员播放第一段录音。

是周临川的声音,清晰、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老张,绿化费走青禾,记得把发票日期往前调三个月,避开季度审计。钱到账后,立刻转BVI,别留痕。”

录音结束,法庭一片死寂。

辩护律师脸色微变,立即申请:“该录音来源不明,未经当事人同意,属非法证据,应予排除!”

陈砚舟平静回应:“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二十八条,与案件事实有关联、内容真实、收集程序合法的录音资料,可以作为证据使用。该录音,由证人林晚在履行职务过程中,为维护自身及他人合法权益所录制,且全程未采用暴力、胁迫等非法手段,合法性毋庸置疑。”

他目光转向证人席:“林晚,请你说明,录制该段录音的具体时间、地点、情境。”

林晚站起身,声音清晰稳定:“2019年4月17日下午三点,港湾置业董事长办公室。当时,周临川正在指导财务总监张伟,如何规避季度审计风险。”

她话音未落,周临川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像冰锥凿入寂静。

“林工,”他转向她,眼神温和,甚至带着点长辈式的惋惜,“七年不见,你还是这么……较真。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拼尽全力要扳倒的,究竟是一个贪官,还是整个海晏的运转逻辑?”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置于桌面:“码头吞吐量、就业人口、税收贡献、城市基建——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家庭。我周临川拿的钱,哪一分没变成柏油路、校舍、医院CT机?而你们,”他目光扫过公诉席与旁听席,“拿着固定工资,住着单位分房,批评起来振振有词,可谁真正扛过台风天抢修龙门吊的担子?谁在渔民因环保限令失业时,给他们发过三个月生活补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