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之没看文件。他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是林晚提供的第二份证据:一段行车记录仪影像。时间戳显示为2021年12月23日,即不起诉决定送达次日。画面里,谢临的迈巴赫缓缓停在市妇幼保健院后巷。车窗降下,他递给一个穿粉色羽绒服的女孩一个牛皮纸袋。女孩低头接过,手指冻得通红。镜头拉近,她无名指上,一枚银戒反光刺眼——和林晚当年戴的那枚,一模一样。
“她叫苏棠。”陈砚之说,“周屿妹妹,大二医学生。谢临资助她完成学业,条件是‘永远别提哥哥的死’。上个月,她确诊重度抑郁,吞药自杀未遂。抢救时,护士从她枕头下摸出一张纸——画着两个牵着手的小人,旁边歪斜写着:‘哥哥,我替你活着,可好?’”
副检察长久久未语。窗外玉兰树影婆娑,枝头最后一朵花,在风里簌簌颤抖。
三日后,市检正式立案。案号:XJ检刑诉〔2024〕087号。
罪名新增:行贿罪、非法控制计算机信息系统罪(指删除监控数据)、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周屿手机数据恢复报告显示,其通讯录、定位、健康APP全部被远程读取逾三个月)。
起诉书撰写阶段,陈砚之熬了七个通宵。
他删掉所有修饰性词汇,剔除一切情感判断,只保留证据链闭环:
音频原始载体(袖扣芯片)→ 提取过程公证录像 → 声纹司法鉴定(同一性概率99.9998%)→ 刀具DNA复检(在谢临书房暗格发现备用刀鞘,内壁检出周屿微量血液及林晚皮屑)→ 苏棠证言笔录(自愿签署,全程同步录音录像)→ 金梧桐夜总会消防通道维修日志(印证“断电”系人为切断备用电源,操作者指纹匹配谢临司机)。
唯独一处,他反复修改。
起诉书末尾的“量刑建议”栏。初稿写:“建议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被检委会否决:“证据虽足,但谢临认罪态度不明,且无直接杀人故意,死刑风险过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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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改成:“建议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又被驳回:“过于严苛,易引发舆情反弹。”
陈砚之关上办公室门,打开抽屉,取出林晚第一次见面时留在桌上的东西——不是证物,而是一张便签纸。上面用铅笔写着两行字,字迹细瘦,却力透纸背:
我不要他死。
我要他活着,清醒地,一寸寸烂掉。
他盯着那行字,许久,提笔划掉“无期徒刑”,写下新的建议:
建议判处有期徒刑二十五年,不得假释,不得减刑。
附加刑:终身禁止从事金融、投资、企业管理类职业;终身禁止接触、资助、雇佣任何与周屿、林晚、苏棠存在亲属、社交、经济关联之自然人或组织。
落款处,他签下自己名字,又在下方添了一行小字,未入正文,仅供合议庭内部传阅:
——此量刑建议,系对‘司法尊严’最低限度的扞卫。若因外部压力妥协,则公诉权,不过是一纸可撕碎的便签。
开庭前夜,林晚失踪了。
监控显示她傍晚六点进入市图书馆古籍修复室,登记借阅《民国刑法汇编(影印本)》,七点四十三分离开。此后再无踪迹。手机关机,银行卡未动,租住公寓整洁如初,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喝剩半杯的蜂蜜水,杯沿留着淡淡唇印。
陈砚之调取修复室当日全部监控——只有她一人进出。但当他放大她离开时肩背包带的特写,发现帆布包侧袋里,露出一角熟悉的铂金光泽。
袖扣。
她带走了唯一能证明自己“污点证人”身份的核心物证。
全市搜寻持续三十六小时。刑侦支队排查所有长途客运站、机场、码头,一无所获。陈砚之站在空荡的修复室里,指尖拂过工作台冰凉的大理石面。台灯还亮着,光晕温柔,照着摊开的《汇编》第189页——标题赫然是:《关于污点证人制度之法理基础与实践困境》。
旁边空白处,有铅笔批注,字迹与便签上一致:
“污点”不是污渍,是光源投下的阴影。
当公诉人不敢直视阴影,正义便永远缺了一角。
他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逃。是去确认一件事。
庭审当天,谢临一身藏青羊绒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在法庭顶灯下泛着冷光。他全程微笑,对每项指控均答“不知情”“不记得”“证据不足”。辩护律师更是火力全开,直指林晚“精神不稳定”“有重大作案动机”“三年前已自证伪证”,并当庭申请调取她全部就诊记录与心理咨询档案。
审判长准许。
法警去取材料时,陈砚之静静看着谢临。后者迎上他的视线,甚至还微微颔首,像老友寒暄。
就在此刻,旁听席最后一排,一个穿米白色风衣的女人起身。
她没看谢临,径直走向证人席。手里没拿任何证件,只有一部老式翻盖手机——诺基亚1100,2003年产,早已停产。
“法官大人,”她的声音平静,不高,却奇异地穿透整个肃穆空间,“我申请以‘新证人’身份出庭。”
全场哗然。
审判长皱眉:“请出示身份证明。”
女人按下手机侧键。一阵电流杂音后,扬声器里传出一段清晰音频——正是那23分14秒的原始录音。但这一次,结尾不同。
在谢临那句“林晚,你选他,就别怪我教你怎么记住疼”之后,多了一段此前从未出现的对话:
【女声,颤抖,但字字清晰】:“……谢临,你答应过,只要我帮你,你就放过苏棠。”
【谢临,轻笑】:“我当然放过。我还给她买了房,付了首付。不过嘛……”
【纸张翻动声】
【谢临】:“她体检报告我看了。子宫内膜异位三期,怀孕概率低于7%。就算怀上,流产率82%。林晚,你说,一个连孩子都生不了的女人,周屿地下有知,会不会后悔没多碰她几回?”
音频戛然而止。
女人合上手机,抬眸:“我是苏棠。刚才那段,是谢临去年在我生日时,用我手机录的。他说,‘留个纪念,以后你嫁人,好告诉老公,你前任多爱你’。”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谢临骤然僵硬的脸,转向审判长:
“法官大人,我撤回所有先前签署的谅解书与资助协议。我要求,以‘被害人近亲属’及‘新证据提供人’双重身份,加入本案诉讼。另外——”她从风衣内袋取出一个U盘,“这里面,是谢临操控我市三家公立医院HIS系统的后台日志。他删改了周屿母亲的全部就诊记录,包括那张B超单的原始存档。技术鉴定报告,已提交给公诉人。”
她看向陈砚之。后者微微颔首。
谢临第一次变了脸色。他猛地转向辩护律师,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律师脸色惨白,悄悄将一张纸条推到他面前——上面是陈砚之今早刚签发的《补充侦查决定书》:因发现新证据线索,本案退回公安机关补充侦查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