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拿下

不多时,城中隐约传来几声喊叫和兵器碰撞的声响。

很快又安静了。

郴县城中六百守军,失了主官,又是深更半夜,根本组织不起像样的抵抗。

况且来的是张佶!

永顺军节度使,检校太傅,同平章事,整个楚国地位仅次于马殷。

谁敢拦?

一炷香的工夫。

城中四处响起了牙兵踹门和呼喝的声音。

主簿家、录事衙、判官的宅院……

一处一处被踹开。有人在里头惊叫,有人哭喊求饶,有人连衣裳都没穿齐就被拖了出来。

张佶没有亲自去看。

他回到了刺史府的正堂,在裴远方才坐过的案后坐了下来。

案上还摊着裴远批了一半的公文。

一份催缴今年秋税的行文,写了一半便停了笔。

最后一个字的笔画还拖着长长的尾巴,墨迹尚湿。

张佶把那份公文推到一边。

然后从怀里取出自己的印囊。

印囊里装着两方印。

一方是永顺军节度使的铜印,另一方是他的私印,刻着“弘农张氏”四个篆字。

他取出铜印放在案角。

“笔墨。”

牙兵赶紧端了笔墨纸砚上来。

张佶提起笔。

字如其人,看着不起眼,笔画瘦劲,结体端方,横平竖直,倒有几分文人的雅正。

他一口气写了三封信。

三封信的内容大同大异。

措辞极简,每一句却字字千钧。

第一封发往连州。

第二封发往道州。

第三封发往永州。

写完之后逐一吹干墨迹,折好装进信筒。

三只信筒都用蜡封了口,蜡面上盖了永顺军节度使的印。

“来人。选六名最精悍的游骑,两人一组,分赴连州、道州、永州。日夜兼程,不许耽搁。”

一名牙兵接过信筒,领命退了出去。

堂里安静了。

张佶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正堂的门开着。

夜风从门外吹进来,穿过甬道时带着一股铁锈和泥土混杂的气味。

远处城中的喧嚣已经平息了,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衬得夜色更加沉寂。

这时候,赵鳞回来了。

他的甲衣上溅了几点血。

接管武库时一个楚军队正拔刀抵抗,被他一刀削断了手腕。

“节帅。城中守军已全部缴械。武库、粮仓、城门——全部由咱们的人接管了。裴远举荐的属僚拿了十一个,全关在死牢里。有两个从后墙翻跑了,属下已派人去海捕。”

小主,

张佶微微颔首。

“城中百姓没有惊动罢?”

“没有。天黑了坊门早关了。咱们的人只在衙署和官宅之间行动,没进民居。”

“好。明日辰时在城门口贴一道告示,就说裴远贪墨枉法,已被本帅革职下狱。城中一切如常,百姓各安其业,不必惊慌。”

“是。”

赵鳞应完了。

站了一会儿,终究没忍住。

他瞥了张佶一眼。

张了张嘴。又闭上。

张佶看见了他的表情。

“想问什么就问。”

赵鳞咽了口唾沫。

“节帅……属下跟您从蔡州到湖南,什么时候含糊过?”

“没有。”

“那属下今日……斗胆问一句。”

声音压低了半分。

“咱们这是……要做什么?”

张佶端起案上的茶盏,茶早凉了,也不在意,啜了一口。

放下茶盏。

“赵鳞。”

“末将在。”

“你知道大王不在了。”

赵鳞的身子微微一僵。

“末将……末将知道。”

张佶点了点头。

“大王不在了。潭州破了。许德勋在巴陵迎回了大公子。李琼的溃卒退守巴陵。姚彦章困守在衡阳。”

他一桩一桩数过来,像在清点一份已经残破不堪的账目。

“楚——完了。”

三个字。

赵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从今往后。”

张佶抬起头,看向堂外漆黑的夜色。

“这四州之地,郴州、连州、道州、永州!改姓张了。”

赵鳞的瞳孔骤然一缩。

堂中一瞬间安静得只听见夜风拂过门楣时那一阵低沉的呜咽。

赵鳞张了张嘴。又闭上。

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弯下腰去。

单膝跪地。

“末将……唯节帅马首是瞻。”

张佶低头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转瞬即逝。

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刚冒了个头就被暗流卷走了。

“起来。”

赵鳞站起身退到一旁。

他的心脏还在狂跳。

他从没想过——

不。

也许他想过。

只是从没敢确认罢了。

……

赵鳞退出去之后,张佶独自坐在案前。

他没有再看舆图,也没有看那些公文。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心底的那些东西。

赵鳞不知道。连州、道州的幕僚不知道。

跟了他二十多年的蔡州老弟兄们,也许隐隐猜到过几分,但没有人敢问。

他自己也不常去想。

多数时候,那些东西被压在心底最深处,像一块老咸菜缸上的石头。

可今夜——

今夜不一样了。

马殷死了。

压在坛口的那块石头,被人搬走了。

他在想一些很久远的事。

……

蔡州。

那时候的他血气方刚,一腔热血无处安放的年纪。

秦宗权败亡之后,他们这帮蔡州旧部跟着刘建锋,由江淮转战千里,杀进了湖南。

那条路有多长、有多难走、死了多少弟兄——他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脚底板磨烂了又长好,长好了又磨烂。

马殷走在他前面,脚程快,嗓门也大。

每到扎营的去处,马殷总是第一个喊:“弟兄们加把劲,再翻一座山就有吃食了!”

后来他们杀进了潭州。

刘建锋做了节度使。

刘建锋是条好汉子。

打仗勇猛,待弟兄厚道。

但有一个致命的毛病——好色。

好到了不分尊卑、不管不顾的地步。

入潭州后不到两年,刘建锋被自己的部将陈赡杀了。

因为刘建锋私通了陈赡的妻室。

死的那天夜里,张佶就在帅府隔壁的院子里。

他听见了刀砍入肉的声音,听见了惨叫,也听见了随后响起的嘈杂的脚步声和号角声。

他没有出门。

不是不敢。

是在那一瞬间,有根弦在他脑子里拨了一下。

刘建锋一死,谁接任留后?

他是副使。

名义上他最大。

名分是一回事,可实际情况是另一回事。

他认识陈赡。

也认识陈赡背后那几个人。

他还认识马殷。

更认识马殷身边那些人。

那天夜里,他把自己关在院子里想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