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打完了,抚恤金发下来。王土生家里就一个老娘,眼睛还瞎了,住在南溪乡下。赵小栓家里穷得叮当响,爹瘫在床上,弟弟妹妹都还小。”
“刘二狗残了,干不了活,家里婆娘要跟他闹离婚……师座,您是定下了抚恤金章程,一百块大洋,按理说不少了。”
“可您知道吗?王土生的抚恤金,被他一个远房表哥领走了,那表哥不是个东西,拿了钱就跑得没影了,瞎眼老娘一分钱没见到,差点饿死!”
“赵小栓的抚恤金,倒是送到了他家,可他爹病重,那一百块大洋,请大夫抓药,不到两个月就花光了,人还是没救回来,家里欠了一屁股债。”
“刘二狗就更别说了,对一个伤残家庭来说,五十块大洋,够干啥?他婆娘天天骂他废物,要带着孩子走……”
陈元庆的声音越来越激动:
“那时候,我刚升了连长没多久,看着手底下兄弟死的死,残的残,家里一个个那个惨样,我心里……我心里难受啊!”
“冯大牛家里,当时他婆娘还在,虽然改嫁了,但听说那个后夫对她还可以,家里还能过得去。我就……我就鬼迷心窍了!”
他抬起头,泪水顺着脏污的脸颊流下来:
“我想着,冯大牛家里暂时还能过,先把这钱救救急,给王土生的老娘送点钱去,别让她饿死。给赵小栓家里还点债,别让人把他妹妹拉去抵债。再给刘二狗一点,让他好歹能把婆娘稳住……”
“我……我就把冯大牛的一百块大洋,分了分,王土生老娘送了五十块,赵小栓家里送了二十块,刘二狗送了二十块……我自己,就留了十块,给我自己娘抓了副药……”
“那你为什么不报上去?申请额外补助?或者跟团里反映?”
张阳问道,声音依旧平静,但眼神已经不那么冰冷。
“反映?跟谁反映?”
陈元庆苦笑道。
“师座,那时候咱们刚在宜宾站住脚,到处都要用钱,军需紧张得很。李团长……猛哥的脾气您也知道,最恨手下哭穷叫苦。”
我去跟他说,手底下兄弟家里困难,想多要点补助?他怕是要骂我无能,带不好兵!”
“再说了,那时候也没这个规矩啊,阵亡抚恤就是一百块,残废就是五十块,白纸黑字,多一分都没有!”
李猛在一旁,张了张嘴,想骂,却又骂不出口,脸色变幻不定。
他确实记得,那时候刚打完自贡,千头万绪,他自己也焦头烂额,对下面弟兄家里的具体困难,确实了解不多,也整天喝酒发脾气。
“那后来呢?”
张阳问:
“冯大牛的妻子改嫁后,家里情况变差,你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