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救里面的曲轴。”

这道命令,轻飘飘的,却比刚才那声巨响还要沉重,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救?

救什么?

那里面除了一堆烧熔的铁疙瘩,还能有什么?

死寂的场院里,所有人都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姜晚那句轻飘飘的话。

“救?”

赵刚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干笑了两声,声音尖锐又刺耳。

“姜晚,你是不是被烟熏糊涂了?那里面就是一坨废铁!你还想从里面炼出钢来不成?”

他指着那冒着黑烟的发动机残骸,脸上写满了讥讽,试图用这种方式找回一点自己刚刚被碾碎的尊严。

周围的人群也发出一阵骚动。

“是啊,都烧成那样了,跟咱家炉子里掏出来的煤球渣子似的,还能有啥用?”

“铁都烧红了,再好的钢也废了。”

“这丫头莫不是疯了……”

这些议论声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刘师傅呆呆地坐在地上,浑浊的眼睛看着那堆废铁,嘴唇无声地开合着。作为这里最懂行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他缓缓摇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没用了……全完了。”

“发动机爆燃,中心的温度能瞬间冲到上千度。”他喃喃自语,像是在给众人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曲轴是高碳钢,要经过淬火、调质,精贵着呢!那么高的温度一过,整个金相结构就全毁了,直接退火,比生铁还脆。”

他顿了顿,语气里是彻底的绝望:“别说用了,就是当废铁卖,都得被人家压价。”

一个凝聚了现代工业精华的核心部件,就这么成了一堆不值钱的垃圾。

这才是最让人心痛的。

然而,面对所有人的质疑和绝望,姜晚只是静静地站着。

她甚至没有看赵刚一眼,仿佛那只是一只无关紧要的苍蝇在嗡嗡叫。

等场面稍微安静了一些,她才偏了偏头,视线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刘师傅身上。

“谁告诉你,它被烧透了?”

一句话,让刘师傅猛地一怔。

姜晚伸出手指,指向发动机残骸的下方。

“爆燃的火焰和热量是向上的,缸盖和活塞替它扛了第一波冲击。”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你们只顾着看上面的黑烟,谁去看下面了?”

“油底壳,还在。”

油底壳!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刘师傅混沌的脑海!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收缩!

对啊!油底壳!

曲轴是泡在机油里的!整个曲轴箱都位于爆燃发生的燃烧室下方!

刚才那场“失败的拆解”,释放了绝大部分向上的压力和火焰,而厚重的缸体和下方的油底壳,为曲轴提供了一个相对密闭的保护!

机油会吸收大量的热量!

只要……只要残余的温度没有彻底渗透下去,毁掉它的金相结构……

那根曲轴,就还有救!

“快!”

刘师傅像是被针扎了屁股一样,从地上一跃而起,脸上所有的呆滞和绝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焦急和亢奋!

他通红着眼睛,对着还在发愣的众人一声暴吼。

“都他娘的别愣着了!挖沙子!快去挖沙子!”

“给发动机降温!快!”

他一边吼,一边自己第一个冲向远处的沙池,抄起一把铁锹就疯了似的往回跑。

众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搞得一愣,但看着刘师傅那副拼命的架势,再看看一脸平静的姜晚,脑子终于转过弯来了。

“快快快!”

“还愣着干啥,救火啊!”

场面瞬间从死寂变得无比喧嚣,几十号人乱哄哄地冲向沙池,铁锹翻飞,尘土飞扬。

第一铲沙子被一个壮汉奋力扬起,劈头盖脸地泼在了还在冒烟的发动机上。

“刺啦——!”

一声刺耳的锐响,一股浓烈的白烟混杂着焦糊的机油味,猛地升腾起来。

透过那瞬间散开的烟雾,离得最近的几个人眼尖地看到,在发动机最底部,那个黑乎乎的油底壳虽然被熏得漆黑,边角有些变形,但主体……竟然真的完好无损!

曲轴?那是发动机的心脏,是整台机器里最精密、最昂贵、也最脆弱的部分。在刚才那种足以把缸盖和活塞都“炸”出来的爆燃里,它还能剩下什么?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他们的大脑已经彻底宕机,无法处理眼前发生的一切。

从拖拉机冒烟,到巨响,再到姜晚宣布这是一场“失败的拆解”,最后到她下达这个荒谬的指令……每一件事,都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庄稼人,甚至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修理工的认知范畴。

赵刚的嘴唇翕动着,他想质问,想咆哮,想说你疯了。

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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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孩就站在那里,瘦弱的身体在场院空旷的风中,却站成了一座无法撼动的山。

她没有解释,没有说服,甚至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那种仿佛在说“一加一等于二”的平静,本身就是一种最极致的碾压。

它在无声地宣告:你们不懂,但你们必须执行。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

一秒。

两秒。

姜晚终于有了动作,她转过身,走向那堆还散落着零件的焦土。

她弯下腰,从里面捡起了一把被熏得漆黑的套筒扳手。

然后,她走向了离她最近的一个壮年汉子,那个第一个被吓得跳起来的男人。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扳手递了过去。

那个汉子浑身一颤,他看着递到面前的扳手,又抬头看看姜晚。

女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鼓励,也无威胁。

可汉子却感觉自己被一头史前巨兽盯住了,那股无形的压力让他几乎窒息。他喉结滚动,下意识地伸出颤抖的双手,接过了那把扳手。

扳手入手,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余温。

“沙池,在那边。”姜晚收回手,指了指场院的角落。

汉子像是得到了赦令,猛地转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沙池。